龅牙孜

贱贱贱，非常贱

你贱得我好喜欢呀~

以前爸爸从来不问我拿着钱去做什么，现在爸爸却总在钱上迟疑着。

 ……

爸爸很喜欢一张照片，是他年轻的时候抱着我站在北湖公园的桥上照的。照片上的他穿着格子西装，照片上的我穿着鹅黄色的毛衣傻乎乎的看着镜头。爸爸从来没有这样英俊过，一直都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照的，照片上的自己几岁，也不曾问过。但每次看到爸爸，都会想起这张照片来。他也曾这样英气勃发，也曾这样英俊潇洒。他曾是我的依靠，我的天空。

以前一直觉得爸爸长得不够英俊，没有楼下的叔叔帅，对于别人说我长得像爸爸这件事非常介意，总是大声嚷嚷，我比爸爸好看多了。他送我上学也不准他到学校里去，印象中爸爸从来没有为我开过家长会。可惜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现在和他一起出门，我总是揽着他，生怕他走丢了，爸爸变矮了，爸爸老了，爸爸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爸爸到哪吃饭都会扯人家一大截卫生纸，以前我总觉得这样真不好。而且他每次从包里扯出来的卫生纸都皱成一团，以前我总觉得好脏，从来不用他给我的卫生纸。有一次，有位叔叔看见了批评他，说你这样你女儿都看不惯。爸爸气着了，就把卫生纸递给我，我看了他一眼，硬是不好意思伸手去接。爸爸不说话，把卫生纸又揣了回去。后来爸爸再也不随便扯别人的卫生纸，我总找机会再找他要卫生纸的时候他都会拿出新的给我。我知道他心里其实一直都介意。现在我总是买好一小包一小包的卫生纸放在家里，爸爸看见说哪要那样奢侈啊。我就教他一层一层的用。他笑眯眯的，有次看见他兜里揣着我的粉红色的白雪公主卫生纸，忍不住好想笑。

爸爸一直像个小孩，爱吃零食喜欢小狗喜欢小孩喜欢喝可乐。觉得戴眼镜看上去很有学问，无奈视力太好，费了好大的劲都没让自己戴上眼镜，终于熬到了现在成了老花，迫不及待地配了一副老花镜，每天都会就着灯光戴着金丝边眼镜看我书柜里的一大堆《读者》。看完了，还会给我讲讲，感觉相当的满足。我猜爸爸的梦想其实一直都是文学青年文学中年文学老头儿，以前他追妈妈的时候，就是是靠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只不过是封面，里面究竟写的什么，估计爸爸现在也说不出来……呵呵。

觉得爸爸最开心的就是晚上饿的时候吃一碗我妈做的面，以前我怕长胖，坚决不陪他吃，他就一个人坐着边看边吃得香喷喷。现在我终于和他一起吃，却只吃了一次，便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如果可以就这样呆在家里晚上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吃面，看电视，讨论剧情，然后睡觉，第二天早晨的时候爸爸很早起床，戴着他的老花镜边看《读者》边听着锅里的声音，边喊我妈和我起床……赖床其实很快乐。

爸爸很容易发脾气，对我却很少这样。他从没打过我，只有一次我把他气急了，他把我推到门外去，但过不到多久还是忍不住把我拉进屋去。妈妈说爸爸其实从来心都软，连鸡都不敢杀。爸爸头发很早就白了，大三的时候我第一次打工，给他买了洗头发的。以为可以邮寄，买了之后才知道液体是不能邮寄的，我打电话跟他说买了黑发用的洗发液后，听得出他好开心，但我说不邮寄只能以后你回来拿给你了，爸爸一下很失落，那个时候我忽然好想哭，他什么时候才回来谁知道呢。除去这次中秋和国庆回了家，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我都快忘了。

仿佛和爸爸之间隔着什么，一直有些生疏，一直不能畅所欲言。对着他我从来不撒娇从来不会扭着他给我买这买那，懂事后从来很少在他面前哭。我总记得爸爸一直喜欢车，以前没有钱只能骑自行车，后来有了些钱喜欢上摩托车，而且喜欢很大很重型的那种，后来城市里不允许骑这种大的摩托车了，爸爸觉得那种小的好难看，就改学开大卡车。从小到大，我只敢坐爸爸的摩托车，他骑得再快我都觉得是安全的。现在爸爸渴望开小车了，可是一直没有足够的钱。每次坐上别人的车，他都喜欢看着司机怎样操作跟司机摆龙门阵。舅舅叔叔他们也总爱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车，爸爸只是笑嘻嘻的，我知道他是看着我呢。或许这个时候真的只有钱才能让人开心。

妈妈有时会说要怪就怪你生错家庭好了，我没有怪过没有想过自己是错误的出生在了不该来的家庭。地球上六十几亿人，我们却那样亲近，这是几辈子才有的缘分呀。妈妈说错就错在你有个没出息的爸爸。或许在别人看来，爸爸没有出息。但他就是爸爸，他是我和妈妈活着的依靠。我从来没想过爸爸不在了会怎样。

有一年爸爸出事了，我在广州，妈妈在云南。她每天打电话来哭，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或许见不到爸爸了，妈妈哭我一定不能哭，我就安慰她不断地安慰他，但只要一想到或许见不到爸爸了就止不住地伤心。我出生的时候不知道取什么名字，爸爸就一直喊我“妹妹”，现在我真想他再那样叫我一次，可应该再也听不到了。人越长大好多时候是那样难以开口说出自己内心的爱和对爱的称谓。

爸爸说他小的时候总是很饿，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锅盖是热的冷的，看奶奶做饭没有。现在看到爸爸，脑海里就会想到那个满山遍野跑的乡下小孩，他打着光脚去上学，有时去河边摸鱼，有时去山上看落日，六年级的时候因为喜欢的老师生孩子不再带他们了，就把学费用掉不再上学了。他一定想过以后自己会去当兵会去打仗，或是做赛车手，或者是做一名作家。而不是当一个工人，然后像现在这样。像现在这样一天天老去。从来没有看见爸爸哭过，或许他哭过，因为自己长大了，因为自己成了别人的爸爸，而自己还是个小孩。懂事后从来没有和爸爸一起过过他的生日，从来没有和爸爸一起过过我的生日，从来没有和爸爸一起过过妈妈的生日。

幸福总是发生在不懂得珍惜的年纪，幸福总是仿佛每天都是幸福的时间里。当那些简单美好的幸福全都变成回忆，记忆里爸爸买的香甜的桃酥，大包大包的大白兔，他做的红烧肉全都好香好香，好甜好甜。

爸爸，生日快乐。爸爸，我爱你。

书已经进行到最后的阶段了。开始整理所以单位的来稿，一地的纸看得我眼花缭乱，但我对它们却是如数家珍。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抓住那些纸就仿佛抓住才来的那段时光，会坐在这二十楼高的窗边向外望，想我会在这里呆多久？期待在这边能有新的开始，期待能认识好多好多的人，期待能赚到好多好多的钱，期待能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拿着相机到处看，仿佛到处都是惊喜。对自己说要喜欢上这里要爱上这里，然后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新的人生。再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我只看到一晃而过的光，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心情，找不到自己的表情，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朝天门解放碑石桥铺观音桥海关洋人街上清寺阳光医院五里店红星美凯龙沙坪坝菜园坝童心桥……

部队的军人们医院的医生们政府的干部们公司的等等人报社的记者编辑们，他们汇成两个月来的整片生活。

喂，您好……

喂，您好……

喂，您好……

喂，您好……

您好。

看不到表情看不到双眼也可以亲切交谈。害怕打电话害怕和人握手害怕和人吃饭，可还是要打电话还是要和人握手还是要和人吃饭。一封封信一条条信息一个个电话一张张照片，我都曾记录。每个交谈的人每个握手的人每个微笑的人，都是那般真心实意。每一天每一个人匆匆过路，我却是在记录在追忆在努力使发生在一瞬间的延长延长，抽丝剥茧，刻骨铭心。你们的泪我们的泪，你们的笑我们的笑，你们的痛苦我们的痛苦，你们的幸福却无法成为我们的幸福。

爱上打电话，爱上一个人发呆，爱上天花板，爱上敲击键盘的声音，爱上早上洗澡，爱上阳台上的风，爱上从二十楼俯视小区花园里的街灯，爱上坐在公车上听着车里的人说着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琐碎，爱上去茂业百货的那条天桥，爱上那天看到的好大好大的月亮，爱上牵着手很晚走在街道上，爱上上街前拿出一大包化妆品涂涂画画……却爱不上这座城市。

忽然有一天，我明白了什么叫命。

我想我是从来不怕什么也不担心什么也没有愧对什么。

但现在我开始害怕，开始知道原来真的有命运这种东西存在。有的时候太认真太靠近只会让你浑身的伤痕更多更深。

对不起，今天的我实在太困了。

地道。

下车，在海关。每次听到这个地名，都惊异，怎么在这样的城市会有海关。不明白，也没问过。就知道到观音桥，到阳光医院，到工行，都会在这里下车。这里就像个中转站，中转我在重庆的第一个月。下车，是一条挤满小摊的街道。我总流连忘返，看到那些穿着拖鞋，短裤，牵手走过的人，我才感觉到原来我是这样寂寞，总是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寻找。

穿过这条马路以下的地道，去到那个从不曾去的地方。这条狭小炎热的地道，和马路上方一样的拥挤嘈杂。空气里人群浮躁而浑浊的味道刺激着大脑，头开始疼。小小的店铺一家一家拥挤在这个城市的某条马路下，我看见讲着粗口打着手机的中年男子，看见端着碗吃着面条的中年女人，看见坐在小板凳上对着电脑吃吃笑的女孩。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从来都离我很远，但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揪了一下，那不是悲伤不是同情，那是对于这种遥远生活的恐惧。害怕有一天这一切就是自己和自己的生活。 

阳光。

自从那一天，我满十七岁。我对同学大声说，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A片了！我以为一到十七岁，自己就会变得勇敢，可以自己逛商店自己去饭店吃饭自己去做以前一直认为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其实不是这样的，到了十七岁，二十岁，二十二岁，还是什么都不会的自己。却还是只想要过以前那样一成不变充满期待的生活而已。

麦兜从那个洞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洞口进来的阳光呆住了。我看见他的背影呆住了。阳光第一次这样圣洁，充满神一般的诗意。

或许活着可以经常看到这样的奇迹，也不错。

 哥哥。

女孩的哥哥说，哭什么呀，有什么好哭的。他说，不怕不怕，有我呢。他说，你饿了吗？偏不给你吃的……每个女孩的初恋情人是她的哥哥。他们出现在纯真的幼年，单纯如奶白色的连衣裙。哪怕不再记得他的模样，他的笑容却依然清晰如昨。再次相遇会怎样，从来不去想。想着或许就这样很美好。可当连衣裙被一遍一遍地洗，它开始发旧起小疙瘩。如果还可以再这样继续微笑，那么这保存完好的旧照片或许依然那样美好。

她笑颜如花，却心不知向哪，眼神停靠在那双一样的眼，看见里面映射出错过的那段时间。或许你会懂的，因为你在长大。或许你会爱的，因为你已长大。

 酒。

看见别人一杯一杯喝着的时候，总是看不到他们的眼神。大概是不好喝，大概是害怕自己眼里的怯懦会让人感受到内心的忧伤。